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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象牙塔里的谋杀(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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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5 10:48: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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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一朵花盯着另外一朵花,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只掐花的手。

——摘自《智慧如诗 群芳争妒》


一、引 子

又有人在“象牙之塔”中被成功谋杀了。被害人既是具体的更是抽象的。同样的,象牙塔里的谋杀,凡夫看不到刀光剑影,俗子听不到嚎叫呻吟……。

因为被谋杀者的死,不是满清时代因为写“清风不识字”的书呆子之死,也不是“文革”时期被无知小将狠狠批斗的臭老九之死,而是在新时期国家大力倡导尊师重教的大势下,一个忠诚教育事业的教育家胚子追求崇高理想的魂飞魄散,也是中国西部山区中小学比凤毛麟角更让人少见多怪的特级教师评选的神秘和圣洁忽如肥皂泡一般的破灭。所以一般不会引起兔死狐悲的恐慌,也不会引起为公众事业而爱才惜才的父母官之类产生怜悯和义愤甚至抢救的注意。

官本位的社会现实中,有权就可拥有一切,有权便能为所欲为。这类“犯罪”的主谋都是象牙塔里的所谓政治精英,乃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赳赳校头,一般地说,能坐上官场那个呼风唤雨宝座的必有不凡背景或护身法宝,那么,他们的蓄意谋杀就总是在合理合法中进行直至达到既定目标,传统体制便能保障他们作为一隅土皇帝而臣民们必须逆来顺受。谋杀每每得逞后,主谋即使罪行败露,也决不会遭致调查遭致控告遭致起诉遭致审判遭致刑罚的。

时也,运也,命也,好像都有点。在新时期这个“人类灵魂工程师”扎堆的行业,四个同样具有太监样心态的中学校长碰巧有缘相识,不免就义愤相投,一拍即合,马上便同仇敌忾;同一个伟大的时期,同一件高尚的事情,同一样悲惨的结局,恰恰都被同一个活该倒楣的教书先生给碰上了。

不必较真,最好再次委曲求全,再夹着尾巴熬两年也许就能达成的事情,旁人可能都不会在意,也可能都不会去揣测这叫做蓄意谋杀。偏偏梅云又一次较真,在掌握一定内幕后去质问了当下的顶头上司。然后毅然决然地向集团公司递交了辞职报告,放弃了近三十年教龄的道行和桃李满天下的荣耀,在很多同行和弟子们无法理解的谈论中义无反顾地跟随自己很有财运的老婆提前到省城享受天伦之乐去了。

前人有言最精辟:哀莫大于心死。八年,一个人的事业生涯能有几个八年?得知自己又一次惨遭暗算,被强权再度“黑”掉的时候,梅云的确痛感比窦娥还冤。窦娥在政治黑暗的封建社会不幸遭流氓嫁祸陷害,被昏官误判极刑,却能临死时发下誓愿而感天动地,最后因神明护佑其父得做高官然后托梦申冤终致沉冤昭雪。而当今朗朗乾坤,文明时代,法制社会,却有那么些人能随心所欲弄权整人,让受害者不幸在暗箱操作或包厢操作甚至大厅操作中“死”得糊里糊涂,并且永无沉冤昭雪机会。

再次痛定思痛,梅云终于地突然大彻大悟了。能长期有人居心叵测地惦记着,至少也说明有30年教学生涯的自己并非平庸过客,酸葡萄理论的深刻哲理使自己“横看成岭侧成峰”,必须强权开恩赏赐的那浮名一纸和小钱几个何苦伤精费神继续去奢望去苦求?献身教育事业,决心当个好老师不一定要荣誉称号来标榜!老外说得对极了:上帝给每个人的那个苹果都是咬过一口的;当他为你关上一道门时,必定又为你打开一扇窗。

梅云的博客《小档案》很有些孤芳自赏:50后老弟,77届知青,尝邯郸学步,阅通辽草低,承教顺德,深造华师,藏奖证数十拙文上千,两图评特,幸山王竭虑谋诛,卒澹泊怡性,冷眼红尘,过干瘾,入作协,安享天伦。终悟史如罗氏三国,孔明赤壁,云长华容,孟德当谢公瑾?回首白水洛泽金江卅余,遍桃李三迤五湖,抑未枉此生!

他的仿古《悟斋铭》颇见闲情逸致:“技不在高,有兴则成;博不在丰,有趣则行,斯是悟斋,孤芳自馨。心事连广宇,翰墨唤惊雷。谈文有雅士,品茗无尊卑,可以玩数码,逛虚拟。去红尘之烦恼,薄凡俗之名利。庄周蝴蝶梦,鲁迅灯下笔。夫子曰:何乐不为?”

在小县城一家十分红火的KTV,某个包厢里有一个怪怪的男性嗓音被严严实实地封闭在那片狭小的空间内:

“冰雪覆盖……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隔音墙处理得太好了,KTV楼外,根本就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息能够传出。

包厢里的歌者们自娱自乐着,另一个并不轻柔的女性嗓音也唱响在那片被严严实实地封闭着的狭小空间内: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也不知是谁作的新民谣也在梅云的脑海里响起:

“校长校长,半个皇上,书声琅琅,黄金万两,小三成群,老婆放养,出差住会所,婊子爱色狼……。”


二、再切再瑳

集团董事长华兴邦是被公认的著名企业家,也是经济战略的无冕之王。在调任省政府分管工业赴任之前,又主持集团董事会作出重大决定,投入巨资扩大金江中学办学规模,力争10年内再上两个台阶,达到省一级一等重点中学办学水平。让这所全省唯一尚存企业学校 成为金江集团的另一张黄金名片。

为调整学校领导班子,华董亲自和拟任新校长谈话。

“佟校长,让您在副校长的位置上屈才了十几年,所谓‘时也势也’,尤其体制的原因最让人无奈。这次集团决定扩大学校办学规模,原校长作为女干部已临近退休,所以我先想到了您,要把中学托付给您。”

坐在董事长办公室沙发上面对平时总觉高高在上的大领导,这位50多岁的特级教师和原副校长,仍然难以掩饰意外的惊喜和踌躇满志。

华董自担任公司领导后一直倡导干部职工一律讲普通话,与下属谈话也很注意措词,当然可以肯定,董事长始终用“您”也是佟校长很为受用的。

“这回您的职位变了,站的角度不同了,说话做事都要更加慎重。虽然我比您小两岁,学识也不如您,但我经历独当一面,直接领导职工和下属共谋发展的实践比您多,所以不得不向您讲几句知心话。我们有幸赶上了做事不须为稻粱谋的好时期,决不能因为看破红尘而计较‘小我’再愧对‘大我’;眼前利和长远利大局利一定要分得清并取舍得当;要善于调动并有意识地合理保护教职工的工作积极性……”

佟航渡属“老三届”初中下乡知青,当年因父亲的所谓历史问题牵连而受过不少委屈,是改革开放后才通过函大取得大学文凭的。雄才多磨难,苦学感动天。他的才华包括梅云都是打心底佩服的,读过很多书,持恒自修成名副其实的书法家,语文特级教师堪称教育家。但致命的弱点是心理有点扭曲,总觉得社会历史曾对自己不公,似乎别人都是自己的债务人,对同事和下属老求全责备,几十年没有一个知心朋友。长期把持高中补习班,简直就是一个包工头的姿态,锱珠必较,视多吃多占为理所当然。过分自私的性格加之惟妙惟肖的鹰钩鼻和时时闪着攫取光芒的双眼,早年便被同龄不屑者送外号“饿老鹰”。

饿老鹰此时完全收敛住了攫取的眼神,也压抑住了上世纪80年代落实知青工龄时有前瞻智慧而改小年龄的得意,毕恭毕敬地表态道:

“我一定不会辜负华董——不,华副省长和集团的信任与重托,一定牢记您的嘱咐和指教,全心全意地做好校长的本职工作,团结校领导班子和全体教职工一道,开拓进取,圆满完成学校扩展升级的目标任务!”

华兴邦以为,金江中学校长每年几十万的年薪,这只鹰应该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一定能领会自己的委婉提示,也一定会好好珍惜其退休前这短短的一届任职时间,自卸掉名缰利锁,继往开来,超脱施政,让金江中学再创辉煌。

梅云调到金江中学后,就几乎自然断绝了所有和教学研讨相关的书信往来。因为并不愉快的变换了通讯地址,自己不先主动告知,人家的书信便只能寄到原址却收不到回音,时间长了也不会再发了。再后随着互联网飞速发展,电子邮件取代邮政通讯,接着又是微信迅速普及。他知道这所集中了一大批川滇教学精英的学校只在乎高考分数,这所全省唯一尚存的企办中学的生命就在于其“加工”能力,不仅能让优秀学生取得更高成就,尤其能使顽皮的职工子弟和主要靠钱进来的各县学习后进生都能低进高出。几年来两度产生全省高考状元,本市绝无仅有,震惊三迤,且高考和中考连年本市第一,特别让政府的“嫡长子”市示范中学汗颜不已。

四年干了三年高三,也享有了自己的学生上人大、北大、清华的成就,但梅云对金江中学老师们勤奋好学,耿耿敬业,关爱学生的教风十分敬佩,对学校管理规范的传统十分赞同的同时,却对全社会教育唯应试至上的大环境下,为应对高考的恶性竞争,把老师们的体能和心力使用至极致,梅云有心照不宣的抵触。对于新主政的佟校长,他有一种兹可貌相而先入为主的恐惧。

上一个假期,大足景区外的一幕忽然重现于梅云的脑际。

“喂,老师,留步几分钟!”

“老师”是重庆四川一带人们对陌生男子的尊称。

“相逢就是缘分,只收您十块,让我给您看看像!”

原来是一个路边摆摊相面的老头。梅云本来不信这些,没理他,继续走自己的。

“老师,我是一看到您就觉得必须告诉您一些东西,您的命好,但也有迷津需要指点。”

出于礼貌习惯,梅云收住脚步,但并无要他相面的表情。老头却充满了善意:

“只耽搁您三分钟,如果相得不准,您不用付一分钱,我给您道歉,如果说得有道理,十块五十块您随便给!夫人也是富贵相,要得不?”

梅云的爱人很高兴,也劝丈夫让人家相相。

“老师您很有才干,本可大富大贵,但您不卑不亢,又屡遭妒忌排挤,所以只是个能人,一般有福之人。未来您还要小心,特别碰上长鹰钩鼻的领导就难免不爽,虽然最终也害不了您多惨,但始终会限制您的升迁,乐天安命,知足常乐也是福,您明白的!”

听老头说完,梅云默默地付了他五十块钱。夫人也让老头相面后付了五十块钱。

梅云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便禁不住背脊有点发凉。刚调来那年,学校执行公司的一项制度,就是年底统计教师当年在各类刊物上发表的文章,然后根据刊物的级别发给一定的现金奖励,但梅云上年发在省级刊物上的文章却被降级发了与佟校长市级刊物发文一样的奖金,据说还是佟校长定的新调入教师的文章要降一级发奖。而此后对发表文章的登记奖励制度便不明不白的消失了。有教师说怪话了:“谁叫梅老师的文章比领导的写得好呢?”

金江中学的扩建其实主要是新建,由深圳设计院设计,全部江南书院式风格,高、初中和小学,高、初中学生公寓各一个院落;教学楼悬空,一楼不装隔墙,开放作风雨活动场所和乒乓球场;另有两个广场,一个标准塑胶十跑道环足球场,八个篮球场,四个排球场,四个羽毛球场。若有需要,公司的体育馆也算是学校的。

高中三十几个班,初中二十多个班,小学十二个班,四千多学生,近三百教职工,总校长上通省市下及千家万户威风八面名震扬金江。但全校只有佟校长和比他年长却同年评选的工会主席两个特级教师。本来特级教师两年一评,但梅云来了四年多竟未听到过有通知到达学校的消息,因为教学卓有成就的老教师还有若干,他也没想去问问原由。

在集团麾下,金江中学就设有职称初评委,组成人员为各教研组长,佟校长长期担任初评委主任,包揽了地方学校考评组和县级初评委的全部职权。

多年前的第一次会上,佟校长侃侃而谈,划下了金江中学与众不同的职称评审特殊杠杠:

“文件规定履职多少年可以申报某某职称,并不是说达到申报条件一申报就必须给评上。公司赋予我们这个权力,我们就要为公司负责把好关,让我们的教师具备更高的素质。那就是中高级职称的评审都设置一年的考验期,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还可以三年,如果连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了,那他可以另择高枝!”

与会者大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少数虽有关但也只能把不满甚至是愤怒深藏于内心。熬过去就是了。

扩建工期不到一年。新校长的办学指导方针和校训赫然镏金于金江中学的楼壁上,也印在了新的招生简章上:现代企业管理理念和现代教育思想无间融合;老实将事,认真做人。

为配合这一年公司的劳动竞赛活动,佟校长命题全校教职工作文和书法比赛:我对校训的理解。

老师们背地里议论不少。梅云在心底里感到这两个东西都让人费解。企业管理和教育可以相互借鉴,但怎么可能融合到无间地步?曾记得“文革”时期,“四类分子”的训诫是:“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莫非佟校长要求教职工都安分守己,埋头工作,不得有想法。

终于又一次大会上,佟校长生气了:

“真是当家三年狗都恨,我才当家半年,有的老师就意见很大了!但是我告诉你少安毋躁,公司花那么大的财力扩建了这个学校,这个学校只能办好不能办差,谁都改变不了公司的决策。全校教职工都必须统一在公司的办学意志上来,不允许在我们的教职工群里有杂音!”


三、再琢再磨

市属中学只有四所。市示范中学原为市一中,作为嫡长子,学校得到市里最多的投资和关照。校长书记在过去按行政级别为副处,但取消行政级别后人们的思维习惯却未改变,并且考察任命仍由市委组织部进行。

多年来,体制给了市示范中学太多养尊处优的娇惯:教师集中了全市教行的精英(少数为照顾领导关系调入的除外);招生起分线全市最高(宏志班国家拨款免学杂费还供吃住又垄断了农村品学兼优贫困生源);赞助企业都是全市实力最雄厚的;自愿捐资的家长都是本市的有钱人……。

而校长负责制更让校长的权和利均达最大化。财务一支笔就是土皇帝的点金棒;人事权就是教职工的悬项之剑。挖机一响黄金万两,校园校舍建设工程潜规则是公开的秘密;实验仪器药品、电教多媒体、课桌凳、办公用品、体育器材以及校服的经销商个个知趣;学生食堂、小卖部的承包人“上贡”一定会令人满意;多少家长为取得差生捐资助学费批条也必须向校长意思意思;象牙塔里也已流行钱能通神,优秀教师考入示范中学也还得孔方兄助力。

新任分管教育的王世勤副市长来自富江县,他的孩子就是在富江县地盘上的金江中学考上北大的,但他对近几年市示范中学高考老不景气很不满意,这回又值新官上任亲见状况更是难以容忍了。

星期一下班前,王副市长叫来秘书:

“小龙,今天晚上要牺牲下你的休息时间,八点半陪我坐公交去一趟市示范中学校园,在九点钟学生下晚自习后了解些真实情况。”

“市长,您太客气了,我年青人能有更多机会跟您学习是我的幸运。”

“你小子,给你说,不能这样叫,我是副市长,就叫王副!”

“好,王副,八点半我在您家门外等您。”

市示范中学的大门非常堂皇,据说是为升省一级二等时重建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工程没有20万的好处费包工头是拿不到的。

大门值班室内外有两个保安,40多岁的样子,态度随和。

俩人进入校园片刻,下自习铃就响了,很快就见走读生骑着自行车、电动车甚至还有摩托车,从大门鱼贯而出。王副市长正惊诧于这种迅疾的“胜利大逃亡”的景象——与金江中学铃声响后仍会安静数分钟,然后才是走读生出校,少数骑着自行车,多数走路,没有骑电动车的,更不要说骑摩托车的了——简直是对比鲜明。

“哎哟!”小龙突然一声惊叫,王副市长也立刻明白过来,俩人都惊呆了:车队之中和校园的走道上,到处都闪着星光点点,学生中烟民之众之放肆竟是一道非常突出的校园风景。

车流和人流的喧闹过后,校园安静下来,偌大的校园深处,花前树下的休息凳上、草坪上,另一道风景又到处现场直播了,绝对只是一男一女,有的若即若离,有的紧紧相倚,有的细语绵绵,有的甚至笑声放浪……。

王副市长正惊诧愤怒间继续前游,突见前面学生公寓外围着一群人,听得低沉的噼啪声,却没有叫唤和吵闹。他忽然意识到肯定有校园突发事件发生,便赶紧招呼小龙一起上前去。

在围观学生垓心,一个男生双手抱头蜷缩于地,任另两个男生拳打脚踢扇耳光,既不反抗也不求饶,围观者没人劝阻,也没人报警。

“住手!”王副市长一声断喝,打人者愣了一下,看到突然出现两个敢于制止的人,以为是老师或者学校领导,悻悻地放开被打者,扒开围观者就要离去。

“不能走!什么事要这么毒打同学,叫你们的老师来解决!”王副市长又一声断喝。

“我们又不是学生,老师管不着!”原来是社会上的混混,但气焰十分嚣张。

很凑巧,学校巡察的两个保安碰上了,这俩人比门口那两位貌似威严了许多,听王副市长对他们喊“这两个是社会上的,到学校殴打学生,不能放走”,便伸手一人一个拉住了。

王副市长又问身旁的一个学生:

“同学,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谁敢哪?您看被打的,他敢反抗吗?他连‘救命’都不敢喊!我们住校生可怜得很啊!”

另一个学生靠过来压低声音说:

“这个被打的农村学生,因为家里穷,没能按时向班霸交够保护费,就被人家叫来打手教训了!”

这时校长洪晓仁既不在学校,也不在教师小区的家里。他从一当上校长便不再兼课,说是专职“主外”,联系上级和相关部门领导,负责学校升等工作和争取办学资金等工作。教学和德育工作由两个分管副校长“主内”,具体安排由教务处和德育处主任负责。

实际上“甩手掌柜”收了钱后并未放权,学生分班和教师排课,师生的处分和表彰都必须校长首肯后才能定夺。洪校长平时坐在一个人的豪华大办公室里间关上门上上网,与圈子内人士通通电话。就连校办主任也不知道他在干些啥。

洪校长有两个手机,一个号码是公开的,但陌生号码和一般认识者的电话基本不会接听;另一个号码是私密的,只有上级领导和至爱亲朋才知道。

因为长期的夜生活和好酒贪杯,洪晓仁天生的尿泡脸特征更加突出了。

王副市长暗访市示范中学时,尿泡脸正在市委管干副书记儿子的会所的一间包厢里脸色胀红地和另外两个当局长的哥们陪着那位衙内修长城呢。每次衙内请他们来会所玩,他们都会按程序吃好玩好:喝酒之后打麻将,每次一定输几万块钱给衙内,再各人点个小姐彻底玩痛快。“洪哥”的手包里永远远都带着数万现金、数张多家的银行卡、不少于两包高级香烟。与其他圈内密友搓麻,尿泡脸又是常胜将军,少于一百块一炮他是不屑一搓的。

两天后的全市教育工作会上,令全体与会人员尤其是尿泡脸意外的是,王副市长的主题报告脱稿十多分钟,愤然曝光了他在市示范中学的见闻后,补充道:

“记得我儿子上高中时,我也是晚上去金江中学拜访老师的,门卫虽然态度和蔼,但严守职责,详细登记后,又联系了相关老师才放我进去。当时我已是富江县委书记,但我没感到有什么尴尬的,相反从这个细节上对这所学校增加了更多信赖感。”

“而进我们的市示范中学校园太容易了!这不是保安本身的问题,是学校管理上的大问题。同样是省重点中学,为什么差距那么大呢?我看必须请校长来回答!养尊处优不干实事,白白浪费财政资金和政府扶持!市示范中学有的语文、数学、英语教师竟能担任三四个班的教学,另外还可以在校外补习班兼职,难怪校园秩序那么乱,农村学生没有安全感,众多优秀学子缺乏上进的内外动力。据调查,近年好几个县的中考第一名进了市示范中学三年下来,高考成绩都不突出。试问,连年高考成绩平平,市示范中学在示范什么?校长怎么还四平八稳的?”

“所以,我和市长商量好了,要在近期内采取有效措施解决示范中学的问题,下任校长必须公开招聘上岗!”

洪晓仁的尿泡脸涨成了猪肝色,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虽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但再怎么恼羞成怒却也发作不得。

但会议结束时,王副市长犯难了。他终于才弄明白,洪晓仁是市委管干副书记嫣维杰的堂舅子,“扯房上草看屋下人”,虽然名义上取消了学校的行政级别,但市示范中学校长的去留还得按惯例由市委组织部考察,由市长提名任命,这过程中的潜规则是分管副市长很无奈的。

嫣维杰给了王副市长很大的脸面,市委组织部对嫣副书记的旨意更是心领神会,市示范中学校长人选面向全国公开招聘。

落后的“三川半”地域和财政工资对发达省市甚至本省其他地市的优秀教育管理人才几无感召力,面试由组织部干部科负责,亦如牛群冯巩《小偷公司中》所言,“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本市内谁敢来闯此雷池?

但“糟二”仇德兴到市里报名了,他还在市教育局办公室里神气活现地宣称:

“我就是要为我市的教育改革尽到自己这份力嘛!别的人敢来报名吗?”

当晚,糟二竟被尿泡脸请到了嫣副书记儿子的会所玩了个不亦乐乎。俩人密语间,糟二醉眼朦胧道:

“仁兄,我把女儿给您做干女,您我就是干亲家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相信我一定尽力并有效地成功地帮您!”

尿泡脸内心里非常得意,他知道他的堂姐夫为他布局得天衣无缝,他的校长宝座王副市长别想剥夺了!只有一点是他没想到的,日后见到的干女儿竟有些呆傻,长相也综合了糟二夫妇的缺点,让尿泡脸夫妇都爱不起来,在内心里感到没什么面子。不过,糟二在招聘这篇“作文”中另外埋下的一个伏笔,却为既后毁灭梅云特级教师幻想作好了一段最扎实的铺垫:

“您认识被我挤到金江中学去的梅云吗?”

“认识,20多年前,我被分配到你们县的一个乡村中学,生活郁闷,周末曾到他那个学校去散心,受到过他的热情接待。他的儿子从我们学校转到金江中学去还是托我办的转学证呢。”

“梅云这个人我最了解,自命不凡,擅长贬损别人来抬高自己。去金江中学之际,他用卑劣手段狠狠地‘黑’了我一把,竟然影响一大批学生,都被带到金江中学去了。更恶劣的是,他还在很多场合,特别是到一些县招生时,向家长和学生们宣扬金江中学比您的示范中学管理如何如何好,教学如何如何高明,简直把市示范中学说得一塌糊涂一无是处……。”

尿泡脸的酒劲也冲了上来,不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

“妈的屄,这天下始终是老子们的!老子还是特级教师中评委委员呢,梅云要想评上特级教师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当夜,糟二有说不出的惬意,情绪异常亢奋,进了VIP房,便甩给两个嗲声嗲气的小姐每人一千块钱小费。两个小姐便使尽浑身解数,扶侍糟二爽爽地洗了澡,服了药。慢慢享受着,细细品尝着的糟二,如禽兽界的王者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勃发,折腾近天明几乎虚脱才罢了。

最终,市示范中学的校长招聘报名,只有糟二仇德兴和尿泡脸洪晓仁两个人,面试结果自然是洪晓仁胜出,仇德兴愉快认输。

原来,招聘公告拟定时,就有高人通过官场密道给糟二的县委副书记老婆示意,让糟二配合组织,保证市委尿泡脸成功应聘的意图得到胜利贯彻。

王副市长也只能相信,脱胎换骨的洪校长会有一个新的精神面貌云振兴市示范中学的,因为市委市政府还决定了全力支持市示范中学实现一年内再升省一级一等完全中学的宏伟目标。

政府的特别决定,加上政策和资金的倾斜,谁敢不努力?


四、再泣再歌

加盟金江中学第八年,梅云终于有了再次报评特级教师的机会。

前四年校方没有任何讯息,本来两年评一次的,梅云也没想过,为什么金江中学符合条件的教师有若干个,竟无人过问此事。第六年时佟校长忽然在教师大会上宣告当年有一个名额,推荐了与几个领导一道上补习班的一个老师,梅云也就才再动念头。其实梅云很清楚,省里文件规定,报评特级教师按地市每次可推荐中小学教师总数的千分之三到省里参评。全市数万教师,每次可报人数以百计,而实际能蒙推荐报评的却仅区区二三十人,再于评审程序中被中级特评委“评”掉多人,最后报到省高评委只剩寒酸的寥寥几个至多十几个了。

“三川半”的许多教师虽勤勤恳恳几十年于农村中学特别是基层小学,却一辈子只能仰视和受训于城里也凤毛麟角的几个名师——特别是更高高高在上的“评委”级专家。地域环境局限,省级以上刊物发表四篇论文的硬条件对他们更是天方夜谭,所以一辈子也不会想特级教师这码事与自己有关。

这一年四月的一天教师大会上,佟校长又宣告道:

“县教育局转来今年特级教师评选的文件,并又一次把一个名额给了我们学校!”

梅云“八年抗战”,送走了六届高三学生,而且又在省级报刊发表了若干篇教研文章。考虑到自己已经年过半百,锐气和精力渐衰,他不想再谦让和放弃这两年才有的又一次机会了。他确凿知道,这次有一个比自己年长的老教师要报,他也更不愿和人家竞选。梅云私下来到校长办公室,恳求道:

“佟校长,这次报评特级教师,我不想和别的老师竞选,如果硬要二选一我就退出!省里文件限制的名额是市级而不是县级更不会到学校,请您通过您的关系向上级再申请一个名额来让我们两个教师都报吧!”

佟航渡沉吟片刻,说:

“可能很有难度,不过我和市局领导的关系不错,一定尽力去争取,你等我的消息吧!”

梅云回到教研组办公室不到一刻钟,佟校长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梅老师,好消息,我把我们学校的情况加大力度给上面申说了,上面特准有两个合条件就两个都报,您来我这里拿表吧!”

其实,一切都在梅云心照不宣的意料中。学校的评选程序就是教师投下良心票领导签下良心意见,只要不是差额选举,哪会有多数同事反对一个符合条件的教师报评的情况发生?

人心情好时,什么都会顺意。梅云忽然就接到了表哥的来电。表哥是梅云台湾姑爹的亲侄子,时任市示范中学副校长,又是示范中学分校凤来初中的校长,前年评上的特级教师。

“老表,今年报评特级教师没有?”

“报了报了!”

“报了你就赶上好机会了,我今年也进了特级教师中评委了!”

“太好了!”

“评委中我也有几个好朋友,到时我会给他们打招呼关照关照你的!”

梅云知道表哥喜欢炫耀优越感,但有幸在评委中新增这条人脉还是很令他高兴的。

一个月后,市里的考评组来学校了,组长也是梅云的老熟人,市示范中学校长洪晓仁。听课前,梅云和洪晓仁打了个招呼并与考评组一行五人都握了手,但梅云分明感到洪晓仁出奇的冷淡和傲慢。但据说学生座谈会和教师座谈会都一致为梅云“美言”“过誉”。

又过了一个月,金沙江畔炎热难耐,教室里,几十个学生的呼吸更加重了空气的热度。

子正时分,梅云带着疲惫从学生公寓返回家里,因血压波动身体又有些不适,他不打算例行夜读或备课了,草草洗漱完便预备上床休息。忽然,家里的座机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这个时候来电话,是不是班里调皮的住校生又出了事?他不禁有些紧张,封闭式管理的中学当班主任最怕深夜有电话响,不是学生病了就是顽皮的又溜出了校园,或者……!

“喂,是梅云老师吗?”声音有点怪怪的――宿舍管理员都不说普通话,清一色的“三川半”方言。

“是……,您……?”梅老师也用普通话问。

“您别问我是谁。电话实名制还有半年才正式实行,我现在是用神州行电话卡给您打的,您的来电显示没用。”对方好像用什么东西塞住鼻子再压低嗓门说的话,较快的语速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愤激。

“您是……”梅云忽然感到另一种紧张,“有啥事?”

“梅云啊梅云,你就如此不谙世故?深夜给你打电话,你就没预感到我要和你谈什么事?”

“……”梅云感到了对方咬牙切齿的语气,连续三个“您”全换成了“你”,莫非碰上了敲诈?他不禁产生了一丝恐慌。

“梅老师啊梅老师,您真像教师们和学生们传扬的那样,书生式的学者一个!您有点预感了吗?”

“你”又复原为了“您”,但口气仍然是恶狠狠的。

“您到底要说啥?再……”梅云紧张中也伴生了气愤,差点要挂电话了。

“别挂,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就想告诉您有关特级教师评选在中评委发生的事!”

梅云突然感到如坠五里雾中。

“我是市中级特评委成员之一,就纪律而言,我不能给您打这个电话,当然就不能让您知道我是谁,所以在下的声音也已作了技术处理……”

“嗯……?”

梅老师感到“雾”比先前更浓了。

“梅老师,我们刚在23点时结束会议,您要有思想准备,别过于激动!”

当然好消息也不能违反评委纪律先报为快,可是何至于如此神秘兮兮的呢?

“梅云啊梅云,我现在可能比你得知此消息更激动啊!”

“您”又换了“你”。

“我不激动,您说吧!”梅云觉得这人有些讨厌,卖什么关子也不该这么长的过程。

“唉,您……!”

对方把“你”再还原为“您”。

“您……您又被他妈的道貌岸然可能也包括我在内的一群伪君子给否定了!”

“啊?怎么又会……?”

梅老师手里的话机差点脱手掉落,人似乎突然从浓雾中跌落尘埃,意识清醒时的悲愤令人无法忍受。

“梅老师,您怎么样?”

梅云强作镇定:“没啥,您说……”

“我不否认,有的评委的确是德高望重名副其实的教育家;但我更清楚,有的评委根本就是南郭先生好运气,混来的专家更会拿腔拿调;有的评委好容易媳妇熬成婆,如果不刁难新媳妇怎么显示新婆婆的水平?最可恨的是借评委特权拉帮结伙排斥异己指鹿为马残害忠良……

“我要把内幕详细告诉您,有人依规依法地使阴招整人,我凭良心违纪揭发黑幕!被人害了而不知究竟,您说是有幸还是更不幸,这我始终没想透。

“您的情况由市示范中学那个尿泡脸校长主汇报,说你那堂课上得一塌糊涂,课堂设计没有一点新课标意识,方法陈旧古板,也没完成教案内容,单调残缺,离特级教师的标准差得太远。

“说您近三年的高考成绩一般,根本算不上出类拔萃。

“我没想到,您也许同样想不到,您的那个鹰钩鼻子校长补充得更绝,说你调他们学校八年来,前几年竟没找到感觉,而近几年有感觉了却已经辉煌不再,江郞才尽,仲永泯然众人也!真他娘的鼻子钩钩,害人的篼篼!

“您的表上所填材料十分扎实,如我十多年耳闻,假如――我说的是‘假如’――您有点学究气也无伤‘师德的表率,育人的模范,教学的标兵’的,但恰恰教师座谈会、学生座谈会评价太高引发鹰钩鼻和尿泡脸的逆反吧!人家说教师们把您夸成一朵花说明您很会处人;学生说把您作为所追之星那是盲目崇拜;县教育局评价很高那是菩萨心肠。他们怎么不顾学校意见‘教学一般’这最关键的一条呢?

“梅老师,您在听吗?”

梅云有些发愣,插不上嘴,让对方顿了顿。看来,易学专家说他名字不吉利,谐音“霉运”有道理,不然,何以又中了莫名其妙的阴招呢?

“我在听,请您说,我好像是早有预感的。谁叫我无命无运!”

“梅老师,我知道您是性情中人,一辈子不卑不亢,喜怒形于色。但是,千万要冷静,您能立即了解到如此内幕,聊以自慰吧,过了今夜,明天您应当冲动不再激烈了。望记住我给您总结的这条教训:您是出了虎口又进狼窝。以后别让整您的王八蛋们再有机会了。”

“谢谢您,老师!”

梅云想说“评特不是我教书追求的唯一目标,以后我也不会再申报了”,但想到对方“不能冲动”的劝告,竟没说出口来。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可能说明我也只算个鬼鬼祟祟很不光彩的小人,但比起咱们‘象牙之塔’中的那些道貌岸然一肚子坏水的伪君子们,还是自感高尚了许多。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如果没有,我要挂了。刚才在夜市场买的这张卡也要完成它的历史使命了!”

梅云放下电话机愣了片刻,虽对这个意外的结果没感到太大的懊丧,但要及时知道更多内幕的冲动却十分难耐,他看看时间刚过零点,立刻拨通了表哥的手机,对方的口气很平静:

“老表啊,我刚开完评委会回到家,看到太晚了,还准备明天早上才给你打电话呢!”

梅云直捷了当:

“结果我已经知道了,我就想进一步弄明白,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那堂课很失败,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把课上成那样,考评组几个老师都没给你说好话,加上你那个校长对你更不利的补充,当然这就难得通过了。”

“课的成败没有摄像,全凭汇报人一张嘴说,只是洪晓仁和我曾经是朋友,为什么会这样对我?我真想不到。”

“哦,原来忘记提醒你了,洪校长对你印象很不好,他曾经在我们学校的一次行政会上讲过,你在为金江中学招生时肆意诋毁我们学校。”

“简直是无中生有!你知道吗?多年来,金江中学招生宣传有一条内部纪律,宣讲本校优势时,不允许提别兄弟学校的名用人家的劣势来比较!”

“算了老表,两年后再报,好好总结经验教训吧!你和你现在的校长的关系首先要搞好!像这次,他说你的成绩都是在原来的学校获得的,这是很起反作用的啊。”

梅云心里酸酸的,一夜无眠了。

 

五、余韵何歇

从第一次申报到第二次申报,八年在人的一生特别是出成绩的有限年月中可不算太短的一截啊!梅云忽然想到了那位易学大师“霉运”的解说,莫非自己命中注定没有这种功名和成就?有人说再熬几年年纪再大些,终究会成功的,但到一大把岁数要退休之时还和年富力强的同事去争?未免也太没价值了。《增广贤文》早就总结了: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他突然他感到一种阿Q式的冲动,毒毒地发起誓来,从此以后决不再参加什么特级教师的评选了,——决不再给他妈的这些乌龟王八蛋整我的机会!

他只觉得比窦娥还冤:窦娥可以死得感天动地,冤魂能够托梦衣锦的父亲,最终为他雪耻报仇,而自己却只能沉冤永久不得昭雪。他不禁背诵起王勃的《滕王阁序》来了:“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非明时……”

望名探义,其实不必找易学大师,梅云也会了:

洪晓仁——红小人。任何时代和任何社会,在使小人得道的一定范围内,使小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还能让君子有尊严乃至受推崇吗?佟航渡——同行妒。本来就同行多嫉妒,而嫉妒心过强容不得同行与之争锋的人一手遮天了,哪还有属下脱颖而出反衬他自己的机会?

按梅云的要求,市教育局把他的特级教师申报材料邮寄退回到本人手中。但清单上的听课记录、综合考评结果不见踪影,估计是洪晓仁抽走了。唯一式四份的推荐评选表全在,所在单位(学校)推荐意见一栏赫然盖着金江中学和校长佟航渡的印章,校长意见白纸黑字突出了梅云“在原学校的教学及工作业绩见本人所报材料;在我校工作期间,能够按照教学大纲及教材的要求结合学生实际备课、上课、辅导、批改作业,教学效果一般。”特别与县教育局真诚热情的推荐意见形成了鲜明对照。

“人缘”好有时候真说不清是有益还是无益。又过了不久,梅云就被告知了差不多全部真象。

尿泡脸在梅云教学班的学生座谈会上阻止为梅云叫好的发言:

“同学们给老师总结的成绩已经足够了,后边发言的是不是换个角度,也给你们的老师提点不足和希望他改进的意见,以便你们的老师以后好上加好啊!”

看到先前积极举手发言的场面冷了下来,尿泡脸又点着先前发言的一个学生说“您很有见地的,再来开个头好吗?”可那个学生埋下头,不再吭气,其他学生也再无举手发言的了。

当知道了梅老师没评上特级后,学生们愤愤地告诉了梅云:

“老师,我们高三了,哪有那么好利用的,当时我们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不好批驳那个脸尿泡尿泡的官儿!”

教师座谈会也大同小异,尿泡脸对教师们尽是誉美之辞颇为不满:

“优点总结已经很充分了,请后面发言的老师提点不足之处以便被评选者更加进步吧!”

县教育局参加考评的老师也很够朋友:

“梅云,你一定要忍住气,千万注意不要说漏嘴出卖了我噢!你们饿老鹰校长一开始就不乐意您申报的,你那两个副校长和总支书记倒是为你说了不少好话。那天最后综合考评时,洪校长和佟校长一唱一和,就定下了否定你的调调了,上报你的材料是把矛盾放到暗箱中去,叫你死了还啥子都不球晓得!”

梅云思量再三,压住火气,敲门听到“请进”后走进了饿老鹰的办公室。饿老鹰正坐在巨大的老板桌后的沙发转椅上,看看梅云连身子都没欠一下,指指老板桌前的皮椅子示意梅云坐,梅云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与饿老鹰正对着。

“佟校长,你们中级特评委是怎么把我‘毙’掉的?您能让我‘死’个明白吗?”

饿老鹰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凶光,但很快掩藏起来:

“评委有严格的保密纪律,我不能透露会议的细节!”

看着饿老鹰装模作样的嘴脸,梅云禁不住火气又上来了:

“佟校长,您是我的顶头上司和直接推荐人,您要保的密就是和洪晓仁一唱一和,说我表上填的成绩都是在原来的学校的,在金江中学这些年教学效果都不好吗?”

“您知不知道?洪晓仁在学生和教师座谈会上如何设计谋害我?其动机都源于他道听途说的我在为金江中学招生时大肆撒他示范中学的烂药!”

饿老鹰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显得既恼羞成怒又有些理屈词穷。

“佟校长,既然您认为我的教学效果不好,您就应正大光明告诉我不符合申报条件,不准报嘛!”

“梅老师,教学不是评特的必备条件,校方推荐你是因为综合考虑,你具备了文件规定的其他申报条件的……”

“校长,做人不应该是你这样的……”

和饿老鹰理论的同时,梅云也放胆教训了这个土皇帝几句才扬长而去。

与饿老鹰冷战归冷战,梅云仍如平常一样工作,直至这届高三高考填报志愿结束。期间总支书记找他谈过一次话,说本学年总支推荐他参评集团优秀党员的决定有变,希望他顾全大局,不要背思想包袱。

又过了两年,梅云果然没再对评选特级教师有任何关注了,总支书记和两个副校长都找他动员,希望他再申报一下,并强调是学校领导的一致意见,但无奈何梅云态度坚决,也没说别的什么,只讲自己不想折腾了,谢谢领导上的关心了。

暑假补课,梅云没再答应接新高三的课,而是到省城办妥了三甲医院的高血压二期证明,然后回到学校,把内退申请书拍到了饿老鹰的老板桌上。

金江集团规定,男职工年满55岁,本人申请,用人单位同意就可内部退养,待年满60时再办理正式退休相关手续。虽然梅云才54岁,但加上医院“高血压二期”证明内退条件是足够的。

读了《报刊文摘》有关世界闻名的“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数次被湖南省推荐参评中国科学院院士皆被中国最高层专家投票否定的报道后,梅云忽然间大彻大悟。在中国,很多专家其实都是“砖家”,他们未成名时何尝没挨过板砖?而很多专家一旦当了专家便立即向其他可望成名的专家挥起了捍卫“我专家伙”尊严的板砖。

自从与饿老鹰公开叫板之后,梅云感到了未尝经历的对应试教育的极度厌倦,做中学语文教师30几年,可以说桃李满天下却反而没了成就感。高中教学已经沦为纯粹的教考。过去的教学大纲和后来的课程标准都与高考渐行渐远。每年出台一次的考纲才是高中教学的指挥棒,规定考什么高三则教学什么,题型和内容固定。“考”已不再是老师的法宝,“分”也已不仅是学生的命根根了,而成了唐僧肉和印钞机了。各级领导,各色专家,官民书商,大小校长,谁不想咬上两口,谁舍得放弃这份功利?高考均分和升学率不断攀升,真的是教学质量提高了?真的是中国大学的优秀生源已经领先世界了?

在校长独大的小天地里,老教师有资格不听任摆布吗?中年教师羽翼丰满就想飞吗?那就把他们封闭和晾起来,饿老鹰出口成法:外出业务学习和参观交流只派初职青年教师。因为他们不敢不听领导支使,不能不感恩戴德。梅云到金江中学后还没参加过一次省里的高考阅卷呢。

但有传闻说,有的省高考阅卷满分60的作文起评分就是48,默写题不管错别字一律给分。

饿老鹰把梅云的申请书和相应材料翻了翻,一名话都没说就签上了“同意内退”四字和“佟航渡”三字,再写了日期盖上学校公章就递还给梅云,让其自行送交集团人力资源部。

梅云调金江中学后,人说很有财运的妻子留职停薪随夫,在富江县开餐馆10年,经营有方小有积蓄。家有经济实力作后盾,不为稻粱谋是舒心的,再进一步不为能光宗耀祖的封赏而折腰更是痛并快乐着的!


六、或非尾声

光阴荏苒,时间仿佛剃头刀,要刮光记忆中的所有疑问。

中共十八大之后,老虎苍蝇一起打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上至正国级下至副省部级的老虎被一个个关进牢笼,厅级下至股所村社的苍蝇被一批批拍杀。特别是十八后仍不收敛不收手的大小贪官,多数都“善恶到头终须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尿泡脸的堂姐夫嫣维杰调任别市市长前,把尿泡脸安排到市教育局做了总督学,让其离开了市示范中学那块财源滚滚但也不乏被人盯着的宝地,算是捞足了后安全着陆了。但没想到这位嫣市长没做多久,其子在原籍时巧取豪夺中的雇凶杀人案发锒铛入狱,连带自己当管干副书记时多次受贿为他人谋官之勾当也东窗事发,自杀未遂而声名狼藉被组织处理。

尿泡脸从此如霜打的茄子蔫了,战战兢兢许久,主动到纪委坦白,上交了30万元据说是某建筑老板强送在老婆手里的“小意思”,竟然只是免职处分,别的贪腐就都没再追究。

一天中午,梅云应邀和朋友到温泉之乡休闲,忽然接到尚留守于他原来“走麦城”那个学校的老同事打来的电话:

“喂,哥们,告诉您一个您可能还不知道的消息,今天上午县里通知,仇德兴被开除公职,工资从本月起停发。原来吃那一年多的空饷可能也要吐出来”

“糟二”出事已经两年多,但各种版本的传闻甚嚣尘上,莫衷一是。

两年前,某日某地某大众茶室里,一群退休的老麻友切磋正酣,被大家统称大哥的原某副县太爷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地问道:

“你们都听说了吗?糟二这个烂杂种进去了!”

没等听者问“什么进去了”,另两个都是原官场中副县太爷下属的却抢着说:

“大哥,您这不是新闻,我早上就听说了!”

“大哥”摸了张麻将插进自己的牌中暂停下来,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

“这个烂杂种遭天报,靠他那个臭婆娘撑腰,简直无法无天,县一中扩建不晓得吃了好多;还把学校封闭起来管理,关几千学生吃食堂,实际他就是食堂的股东;又和商家勾结抬高校服价格,一个学生头上一年吃几十块钱的回扣,简直屁眼心心都是黑的!这回供货商被抓把他们一窝的供出来,进检察院去接受审查,如果再带翻其他问题,怕是要坐十把年才出得来了!等十把年出来,糟二这一生还有个球的道理?”

比较真实的情况是,糟二把两个副校长挤走后,纠合着几个狐朋狗党,在县一中这方山头上当起了“仇二爷”,仿佛座山雕携手众金刚,真的过起了土皇帝的生活。学校资金特别是小金库一支笔暗箱操作;封闭式管理下几千学生的食堂被承包给四川商人独家经营;近两亿投资的校园校舍扩改建按潜规则校长必然大发横财;师生校服冬装夏装一年各一套回扣多多;乡村教师选调县一中几年间近两百皆须向校长上贡是公开的秘密;县一中虽不算名校但每年大量低分学生要挤入家长不能不找校长拉关系;还有年青的女教师主动与糟二结为干亲家只要夫人开会出差就为校长做饭操持家务……。

糟二的“乖乖女”初中都毕不了业,却被送到美国留学,每年好几十万的费用肯定也“来源不明”。但反映归反映,只要是那个短短数年从副县长做到纪委书记再到县委副书记的夫人屁股坐得稳当,似乎谁也奈何糟二不得。

可就是正如糟二的几大金刚之一的牢骚大王所言,“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中共十八大后的反腐风暴出乎众多贪官所料,来势凶猛席卷神州且有永远在路上之势。

非常偶然之间,浙江校服供应商林某落入法网,并向检察机关交出了“三川半”地区数年来向其领取回扣的数十个校长的名册。

听到风声的糟二一如既往自作聪明,再次“主动”到县纪委反映,称其因家中老人生病等,先后5次收受了校服供应商林某感谢费共1.5万元,希望组织调查核实并给予宽大处理。但弄巧反拙,夫人在这个牵涉全市所有区县的数十个校长的腐败窝案中已经鞭长莫及,而县纪委根据反贪局提供的线索,通过多次走访调查后发现,仇德兴反映的问题严重不实,原来糟二是在听说校服供应商林某被检察院带走的消息后,担心自己索要好处费的事情暴露,才装模作样到县纪委为争取主动才避重就轻交代些鸡毛蒜皮问题的,其目的是要掩盖他索贿及其他违纪违规问题,并企图借此扰乱和躲避组织的调查。

曾几何时,糟二听说有人举报他在学校改扩建中收受建筑老板的好处费时,就抢先到县纪委主动交待问题承认错误,仅上交五万元,就立功受表扬,成了廉政标兵。

但这次糟二却在劫难逃,近日省纪委监察网曝光:“经查,2013年6月至2014年10月,仇德兴因其女儿留学急需用钱,就以其胞兄仇某煤矿恢复生产急需周转资金为由,让校服供应商林某借钱给其胞兄。林某考虑到校服供应必须仇校长方便,随即从银行汇款10万元给其胞兄仇某。仇又将这10万元分三次转给了仇德兴。仇德兴担心林某日后出事出卖自己,遂让胞兄仇某填写一张林某投资煤矿10万元的股权证明书交给林某,后再用信笺写了一张退股收条让林某抄写后交还给仇某保管,实际上兄弟俩并未把林某汇的10万元钱退还林某。仇德兴是2015年3月31日,在组织查实此问题后才将这10万元交到检察院反贪局的。

仇德兴在检讨书中写道:“自身思想麻痹,党纪法规意识淡薄,致使自己的行为严重偏离了党的宗旨,脱离了正常轨道,触犯了党纪法规。犯错误后不及时向组织老实交代问题,反而一门心思地用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设局’来扰乱和躲避组织的调查,是大错特错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后悔已晚矣。我愿意用亲身经历,警醒其他党员同志不要犯同样错误……。”

2015年5月18日,经县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县委同意,给予仇德兴开除党籍处分,涉嫌其他违法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2017年5月30日,经县监察局局长会议研究,并报县政府常务会议决定,开除仇德兴公职。”

稿件明显由县纪委提供,但却绝口没提到仇德兴的其他违法乱纪行为,“涉嫌其他违法问题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也没有结果。为什么两年多才开除公职更是讳莫如深。

实际上,仇德兴被检察院立案审查后,按规定交由邻县法院审判。庭审中,糟二的律师为他作了无罪辩护:仇德兴主动反映问题,检举揭发他人违法,积极退赃,有立功表现,应免于刑事处分。而法院的“择日宣判”也旷日持久一年半没有任何消息。

市井传言是,糟二的所谓立功就是让学校工会主席帮他“背黑锅”,结果那人被判实刑入狱,糟二却与县官老婆在市县上下出双入对,招摇过市,甚至耀武扬威,特别还高调地到市里应聘市正道名师补习学校副校长,在该校网站首页堂而皇之登出彩色标准像,简介为:原洛泽县一中校长,省级优秀教育工作者,市级优秀教师,所教语文注重启发教育,积极推行新课改;曾多次到中央党校、清华大学、上海各名校学习……。虽然被免去了校长职务,却长期不上班一直在原学校“吃空饷”。

在“被”的文化下,服刑者及亲属们肯定接受不了如此现实,申诉上达省里,才终于让主审法院下达判决:判处仇德兴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虽然仍旧处罚过轻,更保住了此生花不完的黑钱,但到底身败名裂公职丢了。正道名师补习学校的网页也赶紧删掉了仇德兴的彩色照片和隆重简介。

又一个偶然的机会,梅云也懂得了他那个凤来中学校长表兄的真实内心。原来因贪得无厌的老表谋夺其台湾回来的大伯大娘——梅云的姑爹姑妈——虔诚的天主教徒——真心弥补“文革”因台属关系受罪的亲人——出全款修建的老仨兄弟共有的住房,梅云的老父亲忍不住指责过他昧良心。表兄为报复表弟,不失时机地为糟二挑拨洪晓仁那事推波助澜,而在市中级特评委会上也不露声色地支持了洪晓仁,并投了梅云的反对票。

2015年底,屠呦呦获得诺贝尔医学奖,又引发了媒体关于中国两院院士评选机制问题的广泛关注和诟病,包括科技界在内的广大“听众”和“读者”也才知道,屠呦呦也是一个入不了院士评委法眼的“另类”。

饿老鹰已经“被”公司退了休。因为档案年龄一到限,公司就下通知让别人接替其校长职务,并未如他所说要挽留他干到65岁,如果不是当年改过档案年龄他连一届公司中层干部都不可能干满。虽所幸公司未对他进行审计,但他退休时的感觉一定不爽,他之前退休的其他校领导甚至普通教师,都有行政、教研组和同事饯行宴请,而他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廉洁”,就连他挂于报告厅里的巨幅墨宝也被一些老师强烈要求新校长拆下,教师们较充足的理由是:“怒发冲冠”高悬于此本来就不合时宜,而且人们耳熟能详的岳飞《满江红》竟掉了学校很关键的一个字。没有朋友的人间喜剧谢幕本来就应该是凄凉的,只是饿老鹰并不会自省,作为金江中学前校长、富江县政协前副主席,竟还跑到富江县政府去成功应聘了县一中校长,不知他想对金江集团证明点什么,结果干了一年不到碰了很多钉子又不得不灰头土脸地辞职以求自保,算是终于遁回到了残酷的现实里。

刻意不问身外事,一心只谋独逍遥。梅云几年来,真正地享受到了任凭爱好的纯粹的自由自在。儿子儿媳都在省城做着高级白领,老少三代一家子住着房价未涨之时按揭而早就提前还清了贷款的宽敞且有入户花园的板式楼房里,的确是其乐融融。隔三岔五还与一群退休老友们聚聚,搓搓麻,喝喝小酒,海阔天空畅聊。他们特别自得的是,二十年前做梦都不会想到,晚年会成为大都市闲人,生活如此幸福开心,真不枉青年时代的努力奋斗,更幸运赶上了这个民生兴旺发达的时代。

梅云含饴弄孙之余,旅游、摄影,随心所欲地寻访各省区的自然名胜和人文历史,我手写我口,言为心之声,有时还无视很多作家的不以为然,大胆地针砭一下时弊,与博友们无拘无束地谈天说地,仅游记就积累了数百篇,虽是县级文联成员,但已多年懒得向各级报刊杂志投稿了。

听说,梅云近来正筹备要在正式办理退休手续前完成两本书的自费出版,为自己的花甲诞辰献礼。一本叫《闲逸文苑的诗意》,选编了自己几十年业余创作的小说、诗歌、散文和杂谈两百多篇(首);一本叫《闲逸山河的诗意》(上下册方够容量),选编了自己十余年来与照片共存的游记数百篇,打算赠送文友和曾经的同事们惠存。因忌讳敝帚自珍,还舍弃了所有自以为过于平庸的作品和应时性的教研论文。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09:22: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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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10 09:45:40 | 显示全部楼层
深谢至诚文友鼓励:本文开新伤痕文学先声,新时期国泰民安背景下部分知识分子的无辜冤屈和心灵伤痛,还揭露了政坛中买官卖官和瞒天过海“萝卜”招聘、官商结党、权钱交易等卑劣勾当。文人相轻、忌贤妒能如男女爱情一样成了永恒主题。“此恨绵绵无绝期!”袁隆平屠呦呦之流尚伤痕累累,而普通知识分子的累累伤痕,则更难“引起疗救的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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